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上榜Sir的2026最值得期待的华语片单。
第一部,来验货了——
飞行家
鹏飞(《米花之味》《又见奈良》)导演新作。
蒋奇明、李雪琴主演。
和同天上映的《我的朋友安德烈》有许多重合——
同一个原著作者,用了相同的演员,还都是东北故事。
改编后脱离了双雪涛的风格,成为一部通俗、流畅的商业作品。
“把故事讲好”。
这一次,国产片做到了。
01
一个男人,手搓飞行器,要上天的故事。
这种“民间发明家”的新闻,过去没少报道过。
但这样既科幻又现实的题材,应该怎么讲,能挖掘出什么?
《飞行家》的故事安放在东北。
有工业基础,随便路边的一个小贩,过去可能都是工厂的老师傅、技术骨干。
就像当初导演张猛拍《钢的琴》时说过的:
“那个时代民间造钢琴的事并不稀奇,造钢琴这事,就和新闻里常播的农民造汽车、飞机一样不稀奇。”
另一方面,东北的现实又在下沉。
“飞”,这一疯狂又执拗的想法,成为一种与命运对抗的表达。
上世纪机械厂工人李明奇(蒋奇明 饰),就做着这样不合时宜的梦。
和女友的婚事只差临门一脚,说好见老丈人的日子,他关心的却是“明天没风,再飞一把”。
坐在老丈人的炕头上,镜头特写从他脚上的破洞袜子,到脸上的表情。
没有丝毫的羞愧,像是把倒插门,谈成了胸有成竹的买卖。
结婚那啥实在不行,住你家也行
又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痴人。
这样的角色,你可能会想到许多相似的形象。
比如《刺猬》里的王战团、《钢的琴》里的陈桂林。
都是东北叙事里典型的理想主义者,执拗、边缘、天生不被理解。
但是,如果只是再写一遍这样的角色,Sir也就不会对这部《飞行家》感到满意了。
它好就好在,没有完全被困在这个框架里。
导演鹏飞抓住了影片的重点,理想与现实之间势均力敌的拉扯。
因为在我们熟知的东北,那些怀揣着梦的人似乎只能有一个结局——
被未来淘汰,或是永远地留在过去。
而李明奇,只是个最小限度的堂吉诃德,他依然是个平凡的普通人。
这才决定他有能力走到今天。
于是。
片中所有关于仰望星空和柴米油盐的表述,几乎享有着相同的占比。
一边,是他关心报纸上的前沿科学报道,在工厂里的偷摸试验,想方设法改进飞行器;
另一边,是他答应老丈人婚后再也不飞,转头选择开舞厅、卖烤串,又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之后甘心上街“趴活儿”。
你会发现,他的梦想是极其有限的,甚至可以被搁置。
在《飞行家》的原著小说里,“我”的母亲说过这样一段话:
“妈妈,我想像花瓣一样一分为二。一瓣给你,照顾你。一瓣给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这就如同片中李明奇的那场试验。
当小舅子满心期待地问他飞行器的离地高度时。
他的回答出人意料,3.5米。
才不到两层楼高,但够了。
这就是他设想中的极限。
所以你才会看到,人到中年的李明奇,只有在醉酒后,才会久违地对“上天”滔滔不绝。
而清醒过后,他又成为了利落、可靠的好丈夫。
嘴里的话,也变成了给老丈人做饭、接侄子放学。
他一点也不像我们预想故事里的“奇人”,反而更像是自己家中的某个长辈。
是会扯着嗓子在饭桌上推杯换盏吞云吐雾,但当出发某个“开关”时,又会暴露出心底秘密的叔叔。
你会惊讶,原来他还有这一面。
因为我们总是把“梦”想得太遥远,而忽略了生存,才是真正将这样的人牢牢吸附在地面的重力。
02
《飞行家》属于“东北文学”的序列,但它又革新了这一题材。
东北形象,不一定是苦难的。
就拿送他上天的热气球来说,这个承载着梦想的“信物”,并不是神圣不可亵渎的。
婚后,它就散落在了仓库里。
没有用来表达压抑,也没有代表未竟的事业。
反而下一次它的重见天日,还是用在了非常世俗的地方。
夫妻俩张罗的舞厅开张了几天,却没有一个顾客。
索性趁着外国代表团来市里考察,老婆高雅风(李雪琴 饰)主动劝说丈夫再次支起热气球,用它来给外国友人们打广告。
是的,虽然此刻的东北已经在走下坡路了,转业的工人夫妻也没有如愿赶上风口。
但从他们的身上看到的,不是衰败、悲凉。
而是他们骨子里更切实,狡黠的东西,实用主义。
这样拍的原因不难理解——
底层人物的故事大家早就不陌生了,可同时,真正属于底层的叙事又正在消退。
因为,“底层”正逐渐变成了一种景观化的体验。
说得再重一点,就是如今的许多底层故事只是在借这个壳消费苦难。
不够穷,不够惨,就不够打动人。
而在《飞行家》里。
仅从片中演员的表演细节中,你几乎也看不出为了煽情而“作”出来的苦大仇深。
比如董宝石饰演的李明奇的小舅子高旭光。
(多提一句,必须要夸一夸董宝石在这部戏的表演。)
他可以说是承担了大多数负面情绪的角色。
有两场戏。
一个是高旭光和姐夫偷摸拿厂里新进口的外国机器做试验,结果不慎失误,飞行器爆炸,他折了三根手指。
此时的他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脸,镜头没有带到面部或是肢体的特写。
只有他吃痛的喊声。
哀嚎?悔恨?委屈?
都不是。
是最纯粹最直接的痛感。
因为在这场戏里,压根来不及,也不需要有经过渲染的情绪。
另一场戏,是李明奇为了电视台的奖金最后一次上天飞行。
高旭光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姐夫驾着这个摧毁了他考大学的梦想,带给他一生悔恨的飞行器。
最终成功降落时。
依旧是直给的动作,他猛捶了一下沙发。
这是心提到嗓子眼时,下意识的情绪释放。
可以说,在这样的表演中,没有“演技”可言。
但这恰恰又是最契合影片的,非戏剧化的动作。
不需要再把个人的苦难提升、拔高。
或是把它嫁接到时代、环境的重压之下。
这便是影片对原著的改编最成功的地方。
它舍弃了原著中本来的灰暗。
也才让我们对东北这片土地,有了更多的观看角度。
03
当然,我们也没法说这部电影里的东北就是完全乐观的。
在打破我们对东北故事的既有印象之后,鹏飞导演也想要让他镜头里的黑土地具备足够的说服力。
从前作《米花之味》《又见奈良》已经可以看出,他乐于表现时代与个体的关系。
那么,只需要再沿着这条路继续走就好了。
随着李明奇一生终于圆满,不仅是潜藏心在他中数十年的执念得以释放,也是透过这个角色的经历,指向了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至今的中国历史轨迹。
影片中有三段明显的年代划分。
首先是70年代。
那是一个梦想与魔幻共存的时代。
“赶美超英”的口号下,催生着许多不着天际的想象力。
后来80年代。
集体主义的荣光逐渐褪去,有的人已经开始意识到,要为自己谋出路。
他开舞厅,打广告,广结人脉。
也是在此时才从外国学者的口中得知,自己捣腾的飞行器和别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最后到了新世纪前夕。
北方的“老大哥”解体了,大家彻底被抛向了后信仰时代的金钱浪潮。
舞厅变成了下岗工人们赌博的场所。
而外来的私人老板只需要在赌桌上出千,就可以榨干工人们最后的血汗。
《飞行家》从一开始想要呈现的,就不是一个私人的故事。
但这样脉络清晰、指代明确的拍法,也暴露出了本片的缺点。
是的,这部片是有缺点的。
我们能从主角身上感受到具体的时代变化,而在主角之外的信息、元素都成了碎片化的陪衬。
片中有几段不同时代影像的快速剪辑。
结婚时的海鸥相机、电视里的新闻片段、影院里的《庐山恋》《佐罗》……
除了这些常规的“新闻简报”式片段,还有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也变得只能在只言片语的台词里存活。
比如。
李明奇为什么爱跳伞飞行?
那时源自于上个时代,他的父亲在错误的时间里坚持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跳伞),才丢掉了性命。
片中只留下了几个镜头,以及父亲的一句“我相信科学,我不撒谎”。
还有。
为什么90年代的私人老板可以直接收购有工厂占股的舞厅?
为什么只需一批简单的生活用品,就换来苏联的火箭驾驶舱?
这些特定年代里的往事,这就是一个个揪心的玩笑和一场漫长的白日梦。
影片没法将它们说明白,也就只好给如今的观众留下了理解门槛。
但。
总的来说,这部《飞行家》还是让人惊喜的。
它延续了过去年代里的浪漫,也试图解释,我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当然最为重要的,它展示了理想主义的另一种存在形式。
不一定是要对抗、控诉,也可以埋在心里。
如同李明奇回答老丈人“为什么总爱往天上飞”时说的话。
一个民族总要有仰望星空的人才有希望。
黑格尔说的。
老有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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